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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缘】找不回来的小芳(小说)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记不清这是妻子第几百次发飙了,他闷闷不乐地走出门去,背后传来妻子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伴随着瓷器砸在地上“啪啪”的破碎声。其实他早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不知觉地,一棵香樟树挡在了眼前,他吃了一惊,又是那棵树!他又走到这里了!又回到梦中了!泪忍不住悄然而下……

他是家中的长子,下面还有二个弟弟一个妹妹,那个家除了四面土墙,几乎一无所有。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棍子打不出来个屁,整天除了一身泥巴两脚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是蹲在大门口吧嗒吧嗒抽着自己种的旱烟。母亲是个哑巴,还有点弱智,整天就知道咿咿呀呀地在村里到处瞎叫。所以,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教会了他做各种杂活,洗衣、烧饭、喂猪喂鸡、照顾弟妹。那个寒冷的冬天,奶奶走了以后,家中所有的杂活几乎全落在他幼小的肩上了。他很懂事,每天早早起床,帮助父亲做好一切,然后再去上学。

学校就在村子后面两、三里路的破庙里,那里是他的天堂。他很勤奋,也很聪明,老师和同学都非常喜欢他。他喜欢听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也喜欢听同学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爱这里,这里也爱他,没有人讥笑他身上的破衣打着几个补丁,也没有人嘲弄他连块橡皮都买不起。

日子像流水,一晃几年而过,他小学毕业了,快乐的日子似乎也随之远去。那年夏天,他整日默默不语,穿着短裤露着上身拼命地帮父亲在田里干活,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他头昏脑涨,身上的皮肤先红后黑接着一块块脱落,露出白白嫩嫩的肉,继续承受着考验。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听窗外虫声叽叽,倍感伤心和寂寞。新学年很快就到了,村里别的孩子都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去镇上上中学了,而他,毕业考试第一名的孩子,却只能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看他们欢天喜地而去。一阵风吹过,地面扬起一层沙,他揉了揉眼睛,双手抱着头蹲了下来……好久,他站了起来,默默地割了一捆草,有气无力地朝家走去……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刚刚起床,睡意朦胧地揉着眼睛,意外地发现一只喜鹊围着家门打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果然,喜讯悄然而至,出门打拼好多年的叔叔回来了。记忆里,那年天大旱,地里庄稼收获无几,家里没有吃的,刚刚二十出头的叔叔抹泪而去……叔叔说,在外面混了多年,虽然挣了几个钱,但是强烈地感到,没有知识是不行的,所以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继续上学。他兴奋万状……那天,叔叔送他去上学,天好蓝好蓝,他几乎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脚步轻飘飘地,像浮在云端……

重新回到课堂,他有点蒙了,缺了一个多月的课,自己明显跟不上了,就连平时最喜欢的数学,此时都让他头疼,更何况,还有那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小蝌蚪一样,在他眼前游过来游过去,似乎在嘲弄他挑衅他,令他沮丧而迷茫……怎么办?好在这时,老师很关心他,中午、晚上常抽时间给他补课。深知学习机会的来之不易,他学得很认真,学得很勤奋。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靠在校园里的大树下读语文背英语,晚上借助走廊路灯昏暗的光,苦思冥想刻苦钻研……红叶飘落,雪花飞舞,伴着清风明月,他飞速地进步着。有天凌晨,他早早起床来到的小树林,让他吃惊的是,那棵树,他平时读书一直靠着的那棵树,树下竟然有了一个朦胧的人影。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心想:怎么会有人比我起得还早啊?一看,原来是刚刚来班上没有几天的女孩。晨雾里他俩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立马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背起英语。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书背得特别快,一会儿就倒背如流。离开时经过女孩身边,他看了她一眼,她浅浅地笑了笑,脸红了,低下头继续背书,他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涟漪。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无论起得多早,他都把那棵树留给那个女孩,他自己就在旁边的一棵树下背书,他喜欢看她靠在他的那棵树下背书的模样,喜欢她看他时那种羞涩的表情,他的心里暖暖的感到世界美好极了。

一天中午,雪后初期,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他去小河边洗碗,融化的雪水丰满了小河,河水流得很激。突然看见那个女孩沿着河岸边叫边跑,几分钟后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急得满脸通红直搓手。他赶紧飞跑过去,一看,原来她一不小心,衣服被流水冲走了。幸运的是,水流在拐弯处减弱了,衣服飘了一阵,搁浅在河中间一块大石头上。他赶紧找了一根棍子,伸向河里捞衣服,试了好几次换了好几根都不行,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够不着。女孩急得快哭了,他一咬牙,将鞋袜脱了下来,打着赤脚向河中走了两步,顺利地将衣服用棍子挑了起来。他的脚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上面还冒着一个个小气泡,但他看到女孩舒张眉头放松的表情时,他真的一点也不感觉到冷。女孩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很轻,随后就脸红着跑开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女孩却拿了两个粽子来谢他,粽子捂得热呼呼的,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怎么也舍不得吃,硬还给了她,女孩剥开粽子,和他一起吃了起来。从那以后,每次见面,他俩都会彼此笑笑,打个招呼。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女孩甜甜的笑容在他心中定格成永恒。可是一年后的某一天,晨霭笼罩的树下没有了女孩的身影,他心里有点失落,上课时依旧没有看见她,他感到不安,接下来一连三、四天女孩都没有出现,他失眠了,他老是在想:“她去哪儿了?怎么不说一声”?从此,那个女孩仿佛消失了似的,再也没出现。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他更加勤奋学习了,偶尔脑海中也浮现出她的影子,不过都是一闪而过。他本就是一个天赋极好的聪明孩子,加上自身的刻苦努力,成绩在年级一直遥遥领先,就这样,一路顺风顺水,三年后顺利地考上了县里一所重点高中,接着上大学,五年后,医科大毕业。

毕业后的第一天,被生意弄得焦头烂额显得沧桑的叔叔,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边喝酒一边对他说:“孩子,我的任务算完成了,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带好弟妹,孝敬父母,不要辜负我多年来的辛苦付出。”他连连点头,心里发誓,一定要记住叔叔的话,用他并不结实的肩膀努力支撑起那个一直陷在贫寒苦境中的家。

上班以后,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勤奋踏实的本色,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无论大小,同时经常加班学习提高自身的业务水平。有天中午,走进旁边一家快餐店,惊愕地发现对面那个女孩相当熟悉,好像在梦里见过一般,尤其是那挂在嘴角的甜甜笑容以及眉宇间羞涩的表情。当他再次朝对面望去时,那个女孩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还会遇到她,那个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女孩——初中同学娟。从交谈中得知,娟师范毕业就在附近的一所学校教书。他的那份惊喜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多想问她,当年去了哪儿?他多想告诉她,他是多么牵挂她!可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不知怎么说出来,只将这份欣喜暗暗留在心底。后来娟告诉他,那年父母离婚了,她随母亲回了外婆家……

重逢后的喜悦荡漾在两个人的眉宇心间。医院附近公园里有棵香樟树,四季常青,稠密的叶子绿得发亮,无论夏天还是冬天,总是那么蓬蓬勃勃,微风中飘着一股清淡的香味。

一天他俩又来到那棵香樟树下聊天,几个熟悉的孩子顽皮地跟在他后面大声起哄,“张叔,那个是你老婆吗?”他惊愕后忍不住笑出声,回头看她,只见她满脸通红,低头咬唇看着脚,那一刻,他幸福极了,他真想好好感谢一下这些可爱的孩子,他们顽皮的举动挑破了他俩心底的秘密,两颗年轻的心自热而然地靠拢在一起。从那以后,他总是靠在那棵树下,等下班后的娟。娟笑着跑着,从对面而来,搂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望着他,他则紧紧抱着她,吻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上,窃窃私语……

假日他们充分享受着在一起的美妙时光。一起漫步,嗅着春草的气息,慢慢地沉醉;一起爬山涉水,接受阳光的爱抚,聆听清风的吟唱;一起嘻戏于河畔,看流水涛涛,体会沙石按摩脚掌的韵律;一点草绿,一簇花影,一声鸟语,一泓水响……他们徜徉其中,在温馨的感觉中,任时光流淌,缘定今生……

最让他高兴的是,娟一点也不嫌弃他那个贫寒的家,不嫌弃他的父母,尤其是他那个哑巴母亲,这点让他感动至极。那天娟和他一起回家,那个乱糟糟臭烘烘的景象让他脸红,娟一点也不在乎,随手就和他一起打扫收拾起来,一会儿工夫家里就变得井井有条了。娟还给他那个哑巴妈妈洗头剪发,轻手轻脚的举动,笑吟吟的模样,就像哄孩子似的,哑巴妈妈也变得很乖很乖,不再乱跑乱叫了。他幸福得都快落泪了,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家,一个温暖无比的地方。娟还说,明年要把即将上中学的妹妹带到自己学校去读书,让她享受更好的教育,还要和他一起共同抚养上大学的弟弟。穷不会生根,等弟弟妹妹自立后,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他俩憧憬着未来,幸福触手可及,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切转瞬之间成了泡影,让他欲哭无泪。

那天晚上,他在值夜班,来了一个急性心脏病人,他和同事一起忙乎了整整一个晚上,病人才摆脱危险。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伯,看着他虚弱无力痛苦不堪的样子,善良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每每一有时间,他就过去看看他,问这问那,关心备至。老人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大夫。老伯有个女儿,也常常来看父亲,父女俩很亲昵,可以看出来父亲非常痛爱她。女孩很活泼,长得也漂亮,但是言行举止骄纵,缺乏一丝温柔。有次她进来时,有个护士出去,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破口大骂,小护士委屈地哭了,所以他见了她总是皱眉。可是造物弄人,女孩似乎很喜欢他,总是有事没事地黏在他旁边,找他聊天。好几次,她一来他就避开了,可是女孩一点也不介意,还像以前一样,令他无可奈何。

有一天,他查房时,猛地发现叔叔也在老伯的病房里,大吃一惊,后来才知道原来老伯是某局局长,叔叔公司很多事情都需要他点头拍板的。叔叔一再关照他,一定要尽心尽力好好照顾领导,他连连点头,这也是他的本分,应该的。老伯也在叔叔面前一再夸他,年轻有为,人品医术都是一流的。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碰面却留下了天大的祸根。

某天快下班前,叔叔打来电话,叫他下班后马上去他家。他吓了一跳,心里发慌,以为叔叔病了,一下班就急匆匆赶过去,然而却看见叔叔满脸抑制不住的笑容,好像有大喜事似的,他困惑不解,叔叔兴奋地告诉他,他走天大的桃花运了,局长唯一的宝贝女儿看上他了。他惊愕不已,连忙说:“不行,不行,叔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娟是一个多好的姑娘,你不是很喜欢她吗?我怎么能再去想别人呢?”叔叔劝他,“傻小子,局长有钱有势,姑娘又长得水灵漂亮,这天大的好事哪里去找啊?许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啊。你娶了她,就可以一步登天了。你和娟一起,双方家里都有负担,何时才能熬出头啊?再说,你娶了局长女儿,以后我也可以沾沾光,顺汤顺水地拿到项目,不用到处求爹爹告奶奶,费尽心力了。这么多年,为了那个家,为了你们兄妹几个上学,我是一下不敢偷懒心力惧碎啊。你看看,我刚刚四十出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就像一个十足的老头子似的。”听了叔叔最后几句话,他顿时软了下来全身无力,将手插进头发里,坐在那儿发呆。最后,他还是咬咬牙对叔叔说:“叔叔,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的恩情我铭刻在心,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只是我绝对不放弃娟,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需要什么钱也不需要什么势,我是从穷苦堆里爬出来的,过惯了苦日子,不羡慕别人。”叔叔听后有点生气,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他的心里说不出来的苦涩。

一个星期后,叔叔又把他叫到家里,说实话他的心里咚咚跳,不知又要出什么事了。叔叔用恳求的语气对他说:“上次是我错啦,不该叫你放弃娟。现在我有个事求你帮忙一下,你就是走走过场,不用担心的。”他忙问:“什么事?”叔叔说:“最近有个大项目,只要局长点头,就能拿下来,赚大钱。局长特别喜欢你,你陪我去他家一趟,你别多心,权当医生做个回访,很正常的。”他没理由拒绝,也没有多想,就随叔叔去了局长家。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家人好像是特意等他似的,尤其是那个姑娘,特别兴奋,这让他举手无措,草草应付了一下就赶紧逃了出来。随后,隔三差五的,叔叔就要求他陪他去走过场,那个女孩对他越来越喜欢了,常常有事无事跑过来找他玩,这令他惶恐不已,心里暗暗发誓,下次无论如何再也不去了。

不幸还是来临了,有天下午,叔叔找到他,说:“今天是莎莎的生日,她的父亲很照顾我,所以我想送个礼物给她意思一下。不过今天我很忙没有时间,你晚上过去一下,替我将礼物送给她,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了。”听到最后一次,他欣喜极了,内心终于松了下来,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一个大型的生日派对,隆重而热烈,当他把礼物送给她时,她欣喜地打开,原来是一条钻石项链,她撒娇地让他给她戴上,那么多人看着他,那种场面他无法拒接,只好照办,没想到的是,姑娘竟然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宣布:他就是她的白马王子。那一瞬间,他石化了……。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背后有个眼光冷冷地看着他,回头一望,竟然是娟学校的一个同事……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娟看着他,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也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人听他解释。一向温柔的娟变得狂暴不已,非常可怕,一阵发泄后摔门而去,那砰地一声巨响,让他彻底崩溃……。

娟走了,带着恨带着痛,永远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心如死灰的他终于随了叔叔的愿,很快结婚了。在岳父的帮助下,叔叔很快就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腰缠万贯,神采飞扬。叔叔一直很好地照顾着那个家,土墙拆掉了,小洋楼竖立起来,弟妹的学费生活费,绰绰有余,他没有任何负担,可他感觉很压抑一点也不快乐,感觉幸福离他那么遥远。

他承认自己有不少缺点,可是妻子为什么就不能包容他一点点呢?难道她就是个完美的人吗?整天生活在吵闹声中,看着那个骄纵的影子,有时他死的心都有,可是看着那个年幼的孩子,那张稚嫩的脸,他只好咽下苦水。

还有那乡下的父母,妻子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那份厌恶和嫌弃,让他的心很痛很痛。他常常想起娟给哑巴妈妈洗头时的情景……

十年以后,突然有一天,有个朋友把娟的QQ号给了他,他激动不已,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他的精神似乎又有了寄托。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渴望她过得好,可他又怕她过得好,因为那样她就会忘了他了,他是多么不愿意她忘记他啊。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他联系上了娟,谁知等了半天,娟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彼此不再联系,就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已过去,永远不会回来了……有时躺在床上,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叔叔,他就没有机会上学,他会过怎样一种日子?那种日子会不会更好?他到底要谢他还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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