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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时抱佛脚(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过年过节总少不了走亲戚,张家自然也不例外。大年初一那天,张先生和张太太就起了个大清早,计划着这一天的行程。张先生的长辈素来高寿,而他在工作时又多次蒙受妻子娘家亲戚的照顾,掐指一算,一来一去可有许多户人家要拜访。

张太太年轻时就是个心急的姑娘,三岁看到老,年过半百脾气依然不改。张先生的心还沉浸在热腾腾的汤面里,起得太早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张太太却一脚塞进高帮靴里,全副武装,准备迎接室外料峭的寒风了。“老头子,就你慢吞吞的,老是临时抱佛脚。”虽然年已迟暮,张太太高亢尖细的嗓音却不减分毫。在妻子嗡嗡的轰炸中,张先生不知怎的就被拽出了房门。等到他恍然间回过神来时,印入眼帘的是地铁中人山人海的情形。

“到站了,别磨磨蹭蹭的。”张太太说这话时紧紧地拉住了张先生的肩膀,俨然一副护子的慈母模样。即使他们的儿子远在海外求学,那些做母亲时养成的小习惯依然如故。张先生本想说别把我当成咱家的臭小子,但话刚一出口就被身旁哭哭啼啼的喧闹声吞没了。挨过了这阵人潮后,他不禁感慨道:“今年去城隍庙凑热闹的人还是那么多啊……”今天要拜访的亲戚家就在城隍庙附近,于是他们便也随着看灯的孩子一同凑了一把热闹。

张太太喜欢热闹,尤其喜欢人多的地方,摩肩接踵,总能让她乐不思蜀。三十年前她是个步履轻盈的活泼姑娘,走起路来纤细的麻花辫像是飘扬的彩带;然而岁月不饶人,张太太现在的背影无法激发任何美好的想象,再厉害的诗人也难以将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短发女人比喻成灵动的仙女。西子已成过去,张先生只觉那些青葱回忆如同不可思议的电影情节,一帧一帧地在头脑里闪现。他望着妻子扭动着粗笨的身体向前迈去,随后毫无意外地撞上了保安人员的门禁条——就这一点来看,她真是酷似动物纪录片里的大水牛,而自己则是远远观察这一切的牧牛人了。

然而张先生也明白,张太太可比笨笨的水牛要聪明多了。水牛只会认准目标横冲直撞,张太太却懂得变动。这不,她呼唤着老伴,用手指了指门禁条一旁的寺庙。虽然保安示意他们今天城隍庙的游园人数已超标,但张太太显然不愿意放弃一线希望。张先生抬起头来,一下子就瞧见了隐在庙宇后的宝塔——那宝塔是城隍庙的地标性建筑,跨过这座庙就是城隍庙的核心园区了。张先生这下便明白妻子又想抄近路,还没等他开口,张太太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寺庙。然而张太太才刚迈出一只脚,又有一栏门禁条挡在她硕大的肚子前。

寺庙看门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标示,白纸黑字,赫然写着“门票20元/人”。

张太太不禁微微红了脸,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底气:“这位先生,我们只是想抄个近路去城隍庙,佛祖一向做好事,一定不会不想帮我们的。”

看门人摇了摇头,那明黄色的门襟条仍旧硬生生地贴在张太太的肚子前。

最终,她没能打动看门人,悻悻地拉着张先生离去了。走在路上时,张太太还在不满那个不知变通的看门人,但说着说着这话题就转移到了“寺庙收费”上。张先生听了张太太嘀咕一路,直到进了小姨子家大门才终于消停。

张太太的妹妹刘太太生了个女儿,只比他们的儿子小了一岁,如今却先表哥一步成家立业。张太太跟妹妹叙了会儿旧,眼见刘太太不经意地说起了刘小妹的幸福婚后生活,她不由得想起自家儿子在一洋之隔孤家寡人,脸上挂起讪讪的笑。

看到姐姐笑了,刘太太也跟着笑了起来,悄悄在张太太耳根边说道:“我去年到庙里给女儿上香许愿,今年她又是高就又是得了如意郎君,求佛啊还真是灵验!”

张太太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是哪个寺庙啊,这么灵验?”

刘太太面露惊讶,笑着说就是她们姐妹俩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寺庙,不远不近,离这儿只需步行二十来分钟,但“距离姐姐现在的住处恐怕有些远了”。

回去的路上,张太太忽然对上香来了兴致,说过几天就要去庙里为儿子的姻缘祈福,滔滔不绝间更是聊起了小时候过年时全家去寺庙的过往:比如那烟雾缭绕的香炉,人声鼎沸的中殿,绘声绘色。张先生忽然明白为何妻子既能在麻将桌上聊得昏天暗地,又可以守着伦理剧不眠不休——张太太天生就是个说书能手,没能做编剧真是太可惜。

“这么看来你从小倒算是个佛教徒。”张先生点评道。

“可不是吗,我一直信佛。”张太太挺直了圆润的腰杆,脸上颇有些骄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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